2013年9月15日 星期日

台灣漢詩總舖師——歡迎來到灶下

本系列以漢詩總舖師為名,自然得提到廚房,而「灶下」是客家話,意指廚房的意思,本篇欲承襲辦桌文化,將飲饌空間與料理空間視為一體,呈現日治時代的酒樓文化,實際上有它的隱蔽性可言,換句話說,乃是意圖像廚房內的私房語一樣,探究漢詩總舖師的內心世界。

首先,讓我們一起欣賞張漢(1888-1941),〈暮春讌蓬萊閣〉全詩如下:

客自蓬萊歸,欲譚蓬萊景。步上蓬萊閣,心攝蓬萊影。
蓬萊計延長,瀛洲夢接境。同為三神山,何必較煖冷。
大海尚兩重,方丈又中梗。路連似不易,舟達或得逞。
奈何說攻心,充飢徒畫餅。閣中結婚宴,櫻花生庾嶺。
一室我避人,談鋒競新穎。門外事盡忘,但覺詩情騁。
淡水流日夜,過客互醉醒。我乍展墓回,獅頭獨咽哽。
處士表石存,敢為先公幸。事親不失身,吾猶須畏警。
同風卻有人,易姓竟自請。

張漢,字純甫,台灣新竹人。目前他的作品,任教於台大台文所的黃美娥教授有替他主編了一本張純甫全集,有興趣者可以找來一讀。由全詩的內容中,可以判定此詩是張純甫的晚年之作,內容涉及到1937年皇民化運動的改姓名事件。所謂的改姓名,乃是日本政府為了改造台灣人,進軍南方的攏絡手段,企圖將台灣人改造成日本人,以便增加效忠日本國家的統領天皇,並且對日本國家效忠的可能性。

日本政府殖民台灣時期,事實上,將台灣人視為本島人,而日本人視為內地人,換言之,所謂的內地人是一等國民(殖民者),本島人是二等國民(被殖民者)。但是,隨著1937年,戰爭爆發,日本政府需要人力前往前線作戰,於是,皇民化運動加速的其中一步棋,便是鼓勵台灣人的家庭集體改姓名,過日本式的生活。這一部分,可以參考呂赫若在二戰結束後的初期,隨即寫下反映戰時作品的故事:〈故鄉的戰事一:改姓名〉,在戰後初期,語言混雜的年代,他以尚不靈巧的中文書寫皇民化運動時期的故事,可以說替歷史留下更深一層的真實性。

同樣地,張純甫的〈暮春讌蓬萊閣〉,從蓬萊起興三仙山:蓬萊、瀛洲、方丈。描述「一室我避人」,如何接合官方的風雅論述,以至於「門外事盡忘,但覺詩情騁」,不過,繼續讀下去,讀者便可發現,文句裡頭還是大有文章在。隨著「淡水流日夜,過客互醉醒」,喜好風雅的文人雅士,逐漸從酒醉之中清醒,並有著自墓地而歸的聯想。霎時,這種自死地而回的聯想,乃是接合了現實的窘境:「事親不失身,吾猶須畏警。同風卻有人,易姓竟自請。」張純甫被現實的殖民╱皇民惡風吹醒,但是同輩人,卻有人自願改姓名,怎能不傷懷。

此詩凸顯了漢詩文人的風雅之興外,仍有著懷思故土文化的無奈,那種殖民時代的斲傷,我輩人怎麼都無法體會,因此,除卻批判皇民的正當性之外,我寧願更包容地看待先人面對歷史的苦難時,呈現的諸多風貌,難以判定過多的價值與意義。

所謂的蓬萊閣呢?實際位置在現在的台北市大同區南京西路163號,1922年興建的蓬萊閣,《風月報》的編輯部,實際就是設在蓬萊閣的內部,因為蓬萊閣的老闆亦有出資。戰後1957年,轉手給徐傍興醫生(美和中學的創辦人。)

提到徐傍興博士,不得不提起他創辦美和中學的歷史,1970年,台灣少棒風潮興盛期,他亦支持美和中學棒球隊的成立,開啟「北華興、南美和」的稱號,請來有「教官」之稱的曾紀恩教練,帶起了一批子弟兵,包含日前逝世的徐生明總教練。客家電視台曾在2007年,製作《大將徐傍興》的年度大戲,懷念這位令人尊重的客家子弟。《大將徐傍興》的主題曲〈南方〉,乃是林生祥、鍾永豐、大竹研的老搭檔。

〈南方〉  歌詞:鍾永豐  作曲:林生祥 編曲:林生祥、大竹研

夜半緊張 愐起南方
夜半緊張 愐起南方
南方南方 近又近
南方南方 遠又遠 遠又遠

捱影到椰仔樹佢最好事
擺擺看天發戇
佢就偷偷剪下心事
捱看到大武山佢最冇閒
雲重時雙肩垓天
晴朗時伸手南牽北連

捱感覺大河壩佢想要變龍
夏至等到颱風
翻身滾尾蹻要穿駁棚縫
捱聽到雷公像細人仔好跋
當晝一過就抨天頂
摝到大人心頭亂扯扯


我沒料想到,一間蓬萊閣,竟能串起這麼多的歷史故事,簡直可以跨越一世紀的歷史人物,從日治時代的蓬萊閣,戰後的徐傍興,接續美和棒球隊的歷史,到日前的徐生明,可見只要能珍惜歷史,就能發現,到處都是台灣之光,到處都有台灣的寶貝。

2013年9月14日 星期六

台灣漢詩總舖師——酒國人生

高中時代,我一度沉浸於網路遊戲,熟知網路RPG遊戲的人都知道,每個人都可以為他的網路角色起新名,其中有個名字,我時常想起,那個角色名稱叫做:無酒不歡浪,大家都習慣叫他五九。不知道他還是不是學生呢?如果還是學生,應該不喜歡人家叫他五九吧。

若不是讀到何木火〈啤酒〉的題解,我還真的不知道,現在的台灣啤酒,原來曾是日治時代的高砂麥酒呢。查了一下,更發現,如今文藝青年愛去的華山藝文特區,以前是台北酒廠呢,「華山」這個詞,原先是因為日本殖民統治台灣的首任總督樺山資紀的關係,當地改名為樺山町,戰後國民黨政府更名為華山,沿用至今。

*昔日台北酒廠大煙囪,今日華山地標。
不過,早在十九世紀,台灣開港通商的時代,就有啤酒的引進了,但是要等到日治時代,一般民眾才有普遍的機會能接觸啤酒。讀完何木火的兩首〈啤酒〉詩,我真想也提兩手啤酒帶回家,邊喝邊在讀〈啤酒〉詩呢。〈啤酒〉詩的內容,提到啤酒的成分屬麥,冰涼的啤酒,頗具消暑解熱的功用,在亞熱帶的台灣島上,啤酒顯然是極為適合的飲品。其二更提到,啤酒開瓶的描述,格外生動,且形容啤酒已不分東、西方的人類,皆熱愛此道的飲品活動。畢竟,醉漢是不分東、西方,而喝醉的人是同一國的傢伙啊。

何木火〈啤酒〉,全詩如下:
釀麥芳醇醉性和,舉觴搖動氣生波。
消炎最喜杯中物,一酌清吟發浩歌。(其一)
啟蓋醇香滾泛波,杯浮麥氣沁心窩。
西人酷嗜東人好,醉漢鯨吞不厭多。(其二)

講到文人與台灣啤酒,首先印入腦海的文人,沒有別人,就是詩人楊牧。楊牧多次在散文中提到鍾愛台灣啤酒,甚至還有非台灣啤酒不喝之宣詞。在〈六朝之後酒中仙〉一文中,細數他與文人飲酒的故事。年少的我,嗜讀《搜索者》,從不好杯中物,變得小酌無妨,最後自覺應當要戒酒。不過,誠如楊牧描述瘂弦的狀態,他說,經常宣告戒酒的人,想必也經常打破戒酒令,此言斯哉。

*經典台啤款,於六張犁。 
國外作家,如專寫恐怖小說的史蒂芬金,在《論寫作》一書中,提到他酒精成癮的狀態,假如有啤酒在冰箱,簡直是件荒謬的事,因為,啤酒在冰箱就是要拿來喝的啊,如果讓它放在冰箱,不是一件很詭異的事嗎?

這就是酒國人生吧。尼采曾說,日神與酒神之間的奧妙,不過,宣稱戴奧尼修斯的酒神魔力時,可別忘記,若沒有領略日神阿波羅的秩序之美,恐怕也難達到酒神之妙。

齋藤運三〈祝高砂麥酒會社開業〉,著重描寫氣味,啤酒冒泡如雲的狀態,並有著消解暑氣的絕妙滋味,接著,提到文人蘇東坡,以酒解愁的功用,最後以酒中風流,皆帶微醺作結。我認為,微醺與小酌,簡直是愛好杯中物的一貫說詞,往往微醺與小酌之趣,建立於即醉與狂飲的歡愉氣氛之中。

齋藤運三〈祝高砂麥酒會社開業〉,全詩如下:
蓬萊僊○奏清勳。淡味如氷絕俗氣。
六月猶寒盞白雪。高樓傾盡玉山雲。
東坡曾賞掃愁帚。醉去無痕芳永薰。
千古聖賢好愛酒。風流誰不帶微醺。


無酒不歡浪與〈六朝之後酒中仙〉,分別是我的飲酒生活中,種下的因。如果沒有這些熱愛杯中物的人們,運用鮮明的文字勾勒此道之樂。或許,一輩子的我,皆屬於醒者,永無銷醉之日。

*昔日台北酒廠,今日華山藝文特區。

波特萊爾,曾在《惡之華》歌頌酒,分別寫下了〈酒魂〉、〈殺人犯的酒〉、〈拾荒者的酒〉、〈熱戀者的酒〉、〈孤獨者的酒〉。傾訴他對於酒的愛意,他寫到:

永恆「播種者」所撒下的珍貴種籽,
植物性神饌,我將流入你體內
為了,從我們的愛中產生出詩
向「神」湧現,如珍奇的花蕊!


這是波特萊爾扮演葡萄酒的酒魂,在瓶中所唱的歌,歌頌植物釀出酒液的貢獻。如果世世代代,有永不停歇讚嘆酒魂、酒液、杯中物的人們。很多時候,或許是人生的多半時刻,伴隨著無聊、無趣、對於人生的悲嘆感大於歡愉感,才得以借用物質的催化,去支撐存在的力量,鼓舞人們在現實生活中,一時一刻無法超越的渴望,在悠閒的午後時光,別忘了,來一瓶酒,忘了什麼現世安穩吧,共同飲酒入夢啊。

2013年9月13日 星期五

台灣漢詩總舖師——苦字訣

台灣總舖師第三站,來到人生第三味:苦字訣。

俗話說的好,人生走到老,吃藥吃到飽。良藥,自然是苦口最好,苦藥入喉,每每令人皺眉搖頭。施讓甫的〈愛國真肺藥〉,古典詩人彷彿化身為當代「地下廣播電台」的賣藥人,講述起肺藥有多麼了得的功效。此詩題,乃是應鹿港全忠大藥房徵詩所作,刊登於1938年12月1日的《風月報》上。

《風月報》的前身是《風月》,發行時間與《三六九小報》相同,每逢三、六、九日出刊,《風月報》是相對當時的純文學文藝雜誌(如:《台灣文藝》、《台灣新文學》)之中,相對「大眾」與「通俗」的雜誌,然而,1937年日本侵華戰爭爆發後,台灣方面的漢文欄全面停刊,《風月報》由於配合國策的關係,成為在台灣島上,唯一得以繼續發刊的漢文刊物。

由主題徵詩的詩題〈愛國真肺藥〉,可知道,「配合國策」的意思所謂為何?一般而言,藥品乃救世之物,若說救國還說得過去,偏偏詩題並非救國之稱,而是冠上愛國之意,真是項莊舞藥,意在愛國啊。不過,主題與內容而言,施讓甫〈愛國真肺藥〉顯然談得是藥品的救世之用,並且期待此肺藥,能治癒當時的惡疾結核病,出於良善之意。可惜的是,一篇文學作品,不能僅看文本內容,這樣由恐落入新批評式的、封閉式的解讀框架,若將其發表的場域,併之觀察,更能豐富文本的內延與外展的意義。

雖說《風月報》或許在保存漢文,維繫漢文閱讀的貢獻上,有所幫助,但細究起來,它在戰爭期間的漢文刊物的唯一存在,也是漢文閱讀社群之中的重要刊物,這兩者之間的矛盾與協和之處,後人自有評斷。

施讓甫〈愛國真肺藥〉,全詩如下:
救世深心念弗忘,愛君賣藥等韓康。
製方遠駕千金翼,見效遙追十棗湯。
金破聲嘶猶可療,癆傷虛損正堪嘗。
由來結核如洪水,恃此靈丹作曙光。

講到良藥苦口,小時候,母親曾帶我至小鄉下的診所就醫。那間診所的老醫生,開的藥方,居然吃起來甜甜的,令我驚為天人,雖在那間診所,僅看診一次,但是,內部的擺設古雅,頗有老洋房的氣氛,使人印象深刻。後來才知道,診所的老醫生,正是具有文學家、翻譯家多重身分的劉慕沙之父,朱家姊妹們的外公:劉肇芳醫師。吃過甜甜的藥後的不久,劉醫師就離開人世。我的家庭醫師不知不覺就改成另一位胡醫師。

胡醫師開的藥,都是苦的。(OS:廢話,正因為劉肇芳醫生開的藥是甜的,你才會記得這麼清楚啊。)即使藥是苦的,常常生病的我,還是得常常去看胡醫生,吃他開的藥。長大以後,或許是少時多病的苦難期過了,便鮮少上診所看家庭醫師,離鄉念書後,母親跟我說,壯年的胡醫師因為癌症,已經離開人間了。

*跟著漢詩一起回鄉去。
另外,藥/病之間,〈愛國真肺藥〉反應出結核病對於當時的人類生存而言,威脅很大,一旦得結核病,便是苦難的來源。比方說:鍾理和便是得到結核病,因而鋸斷多根肋骨,種下後半生苦難的因子。而胡醫師的死,據說是因為吃太多人工添加物的泡麵食品。



另一位苦字訣的漢詩總鋪師:李逢時的〈皮蛋〉,則寫下食品加工頗具特色的皮蛋製品。不過,日前方逝世的林杰樑醫師,生前專注於食物安全的宣講,在生前最終的受訪中,提供了十大食品安全的忠告,第一則就跟皮蛋有關係,林醫師認為:「目前製作皮蛋的作法,會使用鉛,雖然毒性較低,但攝取過多,恐影響肝臟的健康,建議人們少吃為妙。」因此,人們在選擇食材時,必須要審慎選擇,避免吃進過多的毒素。

李逢時〈皮蛋〉
尋常鴨卵製偏奇,食品新傳合品題。
不是霜刀探破殼,分明認得一丸泥。

說到皮蛋與疾病的關係,除去食品加工物可能帶給人體的危害之外,病時的我,倒是經常食用皮蛋瘦肉粥,緩和胃病的不適感。如果說皮蛋吃多對人體有害的話,那麼,就少吃一點就好了。畢竟,皮蛋瘦肉粥對於人們來說,還是有極大的貢獻啊,那種貢獻,彷彿就像是:雞蛋化為泥,入肚更護花的滋味啊。


且說,目前當紅的台灣電影《總舖師》裡頭,出現一道阿海師的獄友母親,贊助的雕花皮蛋。皮蛋不僅是病時的療育聖品,或許也是蛋蛋料理中,不可缺少的一道佳餚!

2013年9月12日 星期四

台灣漢詩總舖師——甜字訣

講到甜字訣,在台灣,不得不提起日前火紅的飲品店,打出大大的「黃金比例」,引起媒體一陣報導,民間亦紛紛討論「黃金比例」究竟有多甜?業者宣稱,其採用的是台灣的蔗糖,比起人工糖而言,較不添加人體負擔。

回顧歷史,觀看彰化文人洪繻(1867—1929)〈詠蔗糖〉,可得知台灣島上的甜味史,實則有跡可循。然而不同的時空,對蔗糖有著不同的解釋與認知。現下的台灣,把蔗糖當作是天然的甜味添加物。生活在日治時代的漢詩人洪繻,顯然有不同的見解。他將台灣自然地物產樟腦與甘蔗並列比擬,召喚在日本人尚未殖民統治台灣前的歷史狀態,可以是:「餘潤及五洲,饒裕在千箱。」

洪繻(1867—1929)〈詠蔗糖〉

炎洲孳大利,豫樟及蔗槳。豫樟煎作腦,蔗槳煎作糖。
樟腦璨玉華,糖屑瑩玄霜。餘潤及五洲,饒裕在千箱。
一入虜官手,搜剔無粒藏。樟腦供官賣,私販嚴律章。
蔗糖加酷例,一擔九輸將。賓筵失旨甘,畫餅充饑腸。
粔籹蜜餌間,渴慕饊餦餭。棗杏瓜棣生,無處問飴餳。
美洲傳異種,空聞一丈長。熬蒸出膏液,未敷稅吏嘗。
鬼機代人力,漏卮永無當。子虛賦雲夢,嘉味滿瀟湘。
客至闕甘飲,誰嗜鹽茶薑。甜流不涌地,玄圃空溫湯。
赤沙沍麗冰,梅冶滋不祥。

但是,日本政府殖民台灣後,將樟腦買賣視為官方壟斷的交易,糖農的處境,十分淒涼,故日治時代,民間有諺語對此現象有所反應,稱之為:「第一憨,種甘蔗互會社磅。」或有著鮮活的寫實之語:「三個保正,八十斤。」原因是,糖農質疑糖廠的磅秤有問題,請三個保正站上磅秤上一量,果真僅增加八十斤(換句話說,三個成年人僅重:四十八公斤。)等於磅秤自動將原重量除以三,或更有甚之。

如此剝削農民的苛政,終於在1925年,在台灣彰化爆發農民抗爭的二林事件。台灣新文學之父的賴和,寫下生平的第一首新體詩,題名為〈覺悟下的犧牲──寄二林事件戰友〉,刊載於台灣人自辦,號稱「台灣人唯一的言論機構」台灣民報上,刊登時間為1925年12月20日。

比較洪繻〈詠蔗糖〉與賴和〈覺悟下的犧牲──寄二林事件戰友〉,前者以中國歷史的典故,召喚美好的想像物,對照日治時代,遭受異族統治的慘況;後者則以強者與弱者之間的對照,反映現代性的國家治理機器進入台灣民間之後,人民(也就是農民)遭遇到多大的斲傷,弱者僅能「留待與虎狼鷹犬充飢。」

*台灣民報1925年12月20日刊載一隅
作詩的閱讀對象不同,作為當代的讀者而言,閱讀兩詩的感受力便有所不同。洪繻〈詠蔗糖〉以他的舊體詩,捍衛他的世界觀,企圖回復美好的「子虛賦雲夢,嘉味滿瀟湘。」同樣也是半線子弟(彰化,昔稱半線。)的賴和,納入農民們深度的斲傷,具有走入未來黑暗而無限蒼茫之感。同樣的是,台灣總舖師的甜字訣,在日治時代,卻有深深苦悶的滋味。

賴和(1894-1943)〈覺悟下的犧牲──寄二林事件戰友〉,全詩如下:

一
覺悟下的犧牲,
覺悟地提供了犧牲,
唉,這是多麼難能!
他們誠實的接受,
使這不用酬報的犧牲,
轉得有多大的光榮!

二
弱者的哀求,
所得到的賞賜,
只是橫逆、摧殘、壓迫,
弱者的勞力,
所得到的報酬,
就是嘲笑、謫罵、詰責。

三
使我們汗有所流,
使我們血有處滴,
這就是──強者們!
慈善同情的發露,
憐憫惠賜的恩澤,

四
哭聲與眼淚,比不得
激動的空氣、瀉澗的流泉,
究竟亦終於無用。
風是會靜、泉是會乾,
雖說最后的生命,
算來亦不值錢。
五
可是覺悟的犧牲,
本無須什麼報酬,
失掉了不值錢的生命,
還有什麼憂愁?

六
因為不值錢的東西,
非以能堅決地拋去,
有如不堪駛的渡船,
只當做射擊的標誌。

七
我們只是行屍,
肥肥膩膩,留待與
虎狼鷹犬充飢!

八
唉,這覺悟的犧牲!
多麼難能、多麼光榮!
我聽到了這回消息,
忽充滿了滿腹的憤怒不平,
無奈慘痛橫逆的環境,
可不許盡情地痛哭一聲,
只背著那眼睜睜的人們,
把我無男性眼淚偷滴!

九
唉,覺悟的犧牲!
覺悟地提供了犧牲,
我的弱者的鬥士們,
這是多麼難能!
這是多麼光榮!

暫時放下日治時代殖民歷史的悲痛,再讀一首類似「黃金比例」的詩吧。
*台南義豐冬瓜茶

林纘〈冬瓜〉,全詩如下:
大勝匏瓠味淡馨,羹湯暑熱藥同靈。
洞房記取仙姬贈,酥潤冰條試臘瓶。


講到冬瓜茶,不得不提到台南的義豐冬瓜茶。每次至台南幾乎必點的飲料,不需要黃金比例,它本身就是黃金比例。尤其是暑日之際,清涼又解渴,令人想一杯接著一杯。從林纘〈冬瓜〉詩中,我才發現,原來冬瓜茶居然可以是結婚時,女方嫁妝的飲品,所以說,台灣古典漢詩裡頭,不僅有黃金比例,還有處處是歷史的痕跡啊。


2013年9月11日 星期三

台灣漢詩總舖師——酸字訣

此次以台灣漢詩總舖師為主題,希望在這裡,能夠介紹台灣各地的古早味,也就是所謂的古典漢詩文人,看他們如何做出一道道古早味(古典漢詩)。且讓我們共同經歷一場古早味的奇幻漂流吧!

首先,要成為一流的總舖師,要掌握調味料的第一精隨,就是:酸字訣。食物要酸,才誘人,才能當開胃菜。詩人也是一樣,掌握好語言工具,才能做好詩。如想要當一名詩人(書生),「酸」的這門學問可大了。比方說:

傅錫祺〈醋〉
辛鹹一樣供盤餐,勝似黃梅濺齒寒。
莫向微生頻乞取,書生氣味本來酸。

*筆者就讀高中時的書生環境。
作者傅錫祺(1872-1976),為日治時代的重要詩社:櫟社的成員。他更是櫟社九位發起人的其中一人。1917年到1946年間,擔任櫟社第二屆社長三十年,是櫟社持續運作的關鍵人物。在日治時代,櫟社的角色,歷來研究者多以保存、維繫漢文化的大敘事角色視之,然而近年來,學界亦有不同的看法,櫟社集體性的存在,實存社員們各自的複雜性。以傅錫祺為例,他細細數計櫟社運作的財政,更是該社能夠穩定運作的重要因素之一。

傅錫祺的〈醋〉,詩寫醋,實寫書生。前兩句描寫醋的滋味與辛、鹹味的差異,第三句引用《論語公冶長篇》,講述微生高的故事。

微生高的故事是講述有人向微生高索取醋,沒想到,微生高家中沒有醋,也不直說,他反倒向鄰人索醋,再給予原本向他索取醋的人。這種行為,被孔老夫子駁斥,誰說微生高生性直爽,連微生高家裡沒醋都不直接告知索醋汁人,反倒有一種「打腫臉充胖子」的傻勁。無怪乎,尾生最後會抱柱而死,這種傻勁的性格,早在論語裡,就看見悲劇性的種子。沒錯,微生就是那位在橋下等候情人未果,最後大水而來,尾聲不走,最後抱柱而死的那位傢伙。
但傅錫祺的〈醋〉,引用微生高的故事,講述的卻是書生的窮酸。可以探究的是:詩中書生的酸,究竟是窮酸之意,還是另有他意呢?恐怕傅錫祺在此詩中,虛寫書生的窮酸,實寫日治時代的書生(會寫漢文的文人)不得志,只能困於窮酸之境,帶有打抱不平的語氣。

詩裡頭的「酸」指得是窮酸之意,詩外頭的「酸」寫得是詩人傅錫祺對於自身也是書生的自嘲之意。既在聚會上,調侃櫟社其他在場的社員,也幽了自己一默。真可謂使用「酸字訣」的佼佼者。

*橋下尾生,如今安在哉?
喜歡酸味的另一位漢詩總舖師:黃水沛(1884~1959),台北大龍峒人。二戰後,擔任臺灣省文獻會編纂。日治時期為星社成員,星社成員的特徵,是其字號皆有「星」字,黃水沛就以「春星」為號。當年的星社,曾與同在北部的瀛社、天籟吟社等多有互動。

這位春星總舖師,寫〈酸筍〉詩,動用的角色,如:讀書人、孕婦、美人、權貴子弟,還引孝子孟宗哭筍供母親的典故,描述筍味的美好,且讀原詩:

甘脆何如乍茁時,却從醋意鬪娥眉。登盤梅子垂涎共,上市龍孫逐臭疑。
十載寒儒悲此味,一嘗孕婦怪伊思。供親自免孟宗哭,惟是虀鹽恐未宜。

酸筍我也常吃,最常的酸筍模式是:稀飯配酸筍。但是,如果要我在酸筍之中,還能請出這麼多歷史人物,幫酸筍的美味站台,一時之間,可想不出來,居然還有這種方式,總舖師就是總舖師,作詩總是與尋常人不同。

這令我想起〈客家本色〉,其中有一句歌詞是這樣寫的:咬薑啜醋幾十年╱毋識埋怨。小時候的我,因為老姊參加客語歌唱比賽的關係,總聽她在唱〈客家本色〉與〈一枝擔竿〉。以前,只記得「咬薑啜醋幾十年」的客家音怎麼唱,不知道裡頭真正描寫的意思為何?後來才發現,原來是咬薑啜醋幾十年,形容台灣客家人為了生存,刻苦耐勞的精神。

酸字訣,其中有堅毅,克服現實生活的困境,帶有黑色幽默,幽自己一默,也幽他人一默的味道。如果只做寒酸、或者窮酸之解,便可惜了些,畢竟,生活是這麼多的不如意之事,如果不「酸」一點,人生恐怕只剩下苦味了。


〈客家本色〉作詞:涂敏恆 作曲:涂敏恆 編曲:鍾易修

唐山過台灣 沒半點錢
煞猛打拚耕山耕田
咬薑啜醋幾十年 毋識埋怨
世世代代就這樣勤儉傳家
兩三百年無改變
客家精神莫豁忒 永遠永遠

時代在進步 社會改變
是非善惡充滿人間
奉勸世間客家人 修好心田
正正當當做一個良善介人
就像偲介老祖先
永久不忘祖宗言 千年萬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