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9月14日 星期六

台灣漢詩總舖師——酒國人生

高中時代,我一度沉浸於網路遊戲,熟知網路RPG遊戲的人都知道,每個人都可以為他的網路角色起新名,其中有個名字,我時常想起,那個角色名稱叫做:無酒不歡浪,大家都習慣叫他五九。不知道他還是不是學生呢?如果還是學生,應該不喜歡人家叫他五九吧。

若不是讀到何木火〈啤酒〉的題解,我還真的不知道,現在的台灣啤酒,原來曾是日治時代的高砂麥酒呢。查了一下,更發現,如今文藝青年愛去的華山藝文特區,以前是台北酒廠呢,「華山」這個詞,原先是因為日本殖民統治台灣的首任總督樺山資紀的關係,當地改名為樺山町,戰後國民黨政府更名為華山,沿用至今。

*昔日台北酒廠大煙囪,今日華山地標。
不過,早在十九世紀,台灣開港通商的時代,就有啤酒的引進了,但是要等到日治時代,一般民眾才有普遍的機會能接觸啤酒。讀完何木火的兩首〈啤酒〉詩,我真想也提兩手啤酒帶回家,邊喝邊在讀〈啤酒〉詩呢。〈啤酒〉詩的內容,提到啤酒的成分屬麥,冰涼的啤酒,頗具消暑解熱的功用,在亞熱帶的台灣島上,啤酒顯然是極為適合的飲品。其二更提到,啤酒開瓶的描述,格外生動,且形容啤酒已不分東、西方的人類,皆熱愛此道的飲品活動。畢竟,醉漢是不分東、西方,而喝醉的人是同一國的傢伙啊。

何木火〈啤酒〉,全詩如下:
釀麥芳醇醉性和,舉觴搖動氣生波。
消炎最喜杯中物,一酌清吟發浩歌。(其一)
啟蓋醇香滾泛波,杯浮麥氣沁心窩。
西人酷嗜東人好,醉漢鯨吞不厭多。(其二)

講到文人與台灣啤酒,首先印入腦海的文人,沒有別人,就是詩人楊牧。楊牧多次在散文中提到鍾愛台灣啤酒,甚至還有非台灣啤酒不喝之宣詞。在〈六朝之後酒中仙〉一文中,細數他與文人飲酒的故事。年少的我,嗜讀《搜索者》,從不好杯中物,變得小酌無妨,最後自覺應當要戒酒。不過,誠如楊牧描述瘂弦的狀態,他說,經常宣告戒酒的人,想必也經常打破戒酒令,此言斯哉。

*經典台啤款,於六張犁。 
國外作家,如專寫恐怖小說的史蒂芬金,在《論寫作》一書中,提到他酒精成癮的狀態,假如有啤酒在冰箱,簡直是件荒謬的事,因為,啤酒在冰箱就是要拿來喝的啊,如果讓它放在冰箱,不是一件很詭異的事嗎?

這就是酒國人生吧。尼采曾說,日神與酒神之間的奧妙,不過,宣稱戴奧尼修斯的酒神魔力時,可別忘記,若沒有領略日神阿波羅的秩序之美,恐怕也難達到酒神之妙。

齋藤運三〈祝高砂麥酒會社開業〉,著重描寫氣味,啤酒冒泡如雲的狀態,並有著消解暑氣的絕妙滋味,接著,提到文人蘇東坡,以酒解愁的功用,最後以酒中風流,皆帶微醺作結。我認為,微醺與小酌,簡直是愛好杯中物的一貫說詞,往往微醺與小酌之趣,建立於即醉與狂飲的歡愉氣氛之中。

齋藤運三〈祝高砂麥酒會社開業〉,全詩如下:
蓬萊僊○奏清勳。淡味如氷絕俗氣。
六月猶寒盞白雪。高樓傾盡玉山雲。
東坡曾賞掃愁帚。醉去無痕芳永薰。
千古聖賢好愛酒。風流誰不帶微醺。


無酒不歡浪與〈六朝之後酒中仙〉,分別是我的飲酒生活中,種下的因。如果沒有這些熱愛杯中物的人們,運用鮮明的文字勾勒此道之樂。或許,一輩子的我,皆屬於醒者,永無銷醉之日。

*昔日台北酒廠,今日華山藝文特區。

波特萊爾,曾在《惡之華》歌頌酒,分別寫下了〈酒魂〉、〈殺人犯的酒〉、〈拾荒者的酒〉、〈熱戀者的酒〉、〈孤獨者的酒〉。傾訴他對於酒的愛意,他寫到:

永恆「播種者」所撒下的珍貴種籽,
植物性神饌,我將流入你體內
為了,從我們的愛中產生出詩
向「神」湧現,如珍奇的花蕊!


這是波特萊爾扮演葡萄酒的酒魂,在瓶中所唱的歌,歌頌植物釀出酒液的貢獻。如果世世代代,有永不停歇讚嘆酒魂、酒液、杯中物的人們。很多時候,或許是人生的多半時刻,伴隨著無聊、無趣、對於人生的悲嘆感大於歡愉感,才得以借用物質的催化,去支撐存在的力量,鼓舞人們在現實生活中,一時一刻無法超越的渴望,在悠閒的午後時光,別忘了,來一瓶酒,忘了什麼現世安穩吧,共同飲酒入夢啊。

2013年9月13日 星期五

台灣漢詩總舖師——苦字訣

台灣總舖師第三站,來到人生第三味:苦字訣。

俗話說的好,人生走到老,吃藥吃到飽。良藥,自然是苦口最好,苦藥入喉,每每令人皺眉搖頭。施讓甫的〈愛國真肺藥〉,古典詩人彷彿化身為當代「地下廣播電台」的賣藥人,講述起肺藥有多麼了得的功效。此詩題,乃是應鹿港全忠大藥房徵詩所作,刊登於1938年12月1日的《風月報》上。

《風月報》的前身是《風月》,發行時間與《三六九小報》相同,每逢三、六、九日出刊,《風月報》是相對當時的純文學文藝雜誌(如:《台灣文藝》、《台灣新文學》)之中,相對「大眾」與「通俗」的雜誌,然而,1937年日本侵華戰爭爆發後,台灣方面的漢文欄全面停刊,《風月報》由於配合國策的關係,成為在台灣島上,唯一得以繼續發刊的漢文刊物。

由主題徵詩的詩題〈愛國真肺藥〉,可知道,「配合國策」的意思所謂為何?一般而言,藥品乃救世之物,若說救國還說得過去,偏偏詩題並非救國之稱,而是冠上愛國之意,真是項莊舞藥,意在愛國啊。不過,主題與內容而言,施讓甫〈愛國真肺藥〉顯然談得是藥品的救世之用,並且期待此肺藥,能治癒當時的惡疾結核病,出於良善之意。可惜的是,一篇文學作品,不能僅看文本內容,這樣由恐落入新批評式的、封閉式的解讀框架,若將其發表的場域,併之觀察,更能豐富文本的內延與外展的意義。

雖說《風月報》或許在保存漢文,維繫漢文閱讀的貢獻上,有所幫助,但細究起來,它在戰爭期間的漢文刊物的唯一存在,也是漢文閱讀社群之中的重要刊物,這兩者之間的矛盾與協和之處,後人自有評斷。

施讓甫〈愛國真肺藥〉,全詩如下:
救世深心念弗忘,愛君賣藥等韓康。
製方遠駕千金翼,見效遙追十棗湯。
金破聲嘶猶可療,癆傷虛損正堪嘗。
由來結核如洪水,恃此靈丹作曙光。

講到良藥苦口,小時候,母親曾帶我至小鄉下的診所就醫。那間診所的老醫生,開的藥方,居然吃起來甜甜的,令我驚為天人,雖在那間診所,僅看診一次,但是,內部的擺設古雅,頗有老洋房的氣氛,使人印象深刻。後來才知道,診所的老醫生,正是具有文學家、翻譯家多重身分的劉慕沙之父,朱家姊妹們的外公:劉肇芳醫師。吃過甜甜的藥後的不久,劉醫師就離開人世。我的家庭醫師不知不覺就改成另一位胡醫師。

胡醫師開的藥,都是苦的。(OS:廢話,正因為劉肇芳醫生開的藥是甜的,你才會記得這麼清楚啊。)即使藥是苦的,常常生病的我,還是得常常去看胡醫生,吃他開的藥。長大以後,或許是少時多病的苦難期過了,便鮮少上診所看家庭醫師,離鄉念書後,母親跟我說,壯年的胡醫師因為癌症,已經離開人間了。

*跟著漢詩一起回鄉去。
另外,藥/病之間,〈愛國真肺藥〉反應出結核病對於當時的人類生存而言,威脅很大,一旦得結核病,便是苦難的來源。比方說:鍾理和便是得到結核病,因而鋸斷多根肋骨,種下後半生苦難的因子。而胡醫師的死,據說是因為吃太多人工添加物的泡麵食品。



另一位苦字訣的漢詩總鋪師:李逢時的〈皮蛋〉,則寫下食品加工頗具特色的皮蛋製品。不過,日前方逝世的林杰樑醫師,生前專注於食物安全的宣講,在生前最終的受訪中,提供了十大食品安全的忠告,第一則就跟皮蛋有關係,林醫師認為:「目前製作皮蛋的作法,會使用鉛,雖然毒性較低,但攝取過多,恐影響肝臟的健康,建議人們少吃為妙。」因此,人們在選擇食材時,必須要審慎選擇,避免吃進過多的毒素。

李逢時〈皮蛋〉
尋常鴨卵製偏奇,食品新傳合品題。
不是霜刀探破殼,分明認得一丸泥。

說到皮蛋與疾病的關係,除去食品加工物可能帶給人體的危害之外,病時的我,倒是經常食用皮蛋瘦肉粥,緩和胃病的不適感。如果說皮蛋吃多對人體有害的話,那麼,就少吃一點就好了。畢竟,皮蛋瘦肉粥對於人們來說,還是有極大的貢獻啊,那種貢獻,彷彿就像是:雞蛋化為泥,入肚更護花的滋味啊。


且說,目前當紅的台灣電影《總舖師》裡頭,出現一道阿海師的獄友母親,贊助的雕花皮蛋。皮蛋不僅是病時的療育聖品,或許也是蛋蛋料理中,不可缺少的一道佳餚!

2013年9月12日 星期四

台灣漢詩總舖師——甜字訣

講到甜字訣,在台灣,不得不提起日前火紅的飲品店,打出大大的「黃金比例」,引起媒體一陣報導,民間亦紛紛討論「黃金比例」究竟有多甜?業者宣稱,其採用的是台灣的蔗糖,比起人工糖而言,較不添加人體負擔。

回顧歷史,觀看彰化文人洪繻(1867—1929)〈詠蔗糖〉,可得知台灣島上的甜味史,實則有跡可循。然而不同的時空,對蔗糖有著不同的解釋與認知。現下的台灣,把蔗糖當作是天然的甜味添加物。生活在日治時代的漢詩人洪繻,顯然有不同的見解。他將台灣自然地物產樟腦與甘蔗並列比擬,召喚在日本人尚未殖民統治台灣前的歷史狀態,可以是:「餘潤及五洲,饒裕在千箱。」

洪繻(1867—1929)〈詠蔗糖〉

炎洲孳大利,豫樟及蔗槳。豫樟煎作腦,蔗槳煎作糖。
樟腦璨玉華,糖屑瑩玄霜。餘潤及五洲,饒裕在千箱。
一入虜官手,搜剔無粒藏。樟腦供官賣,私販嚴律章。
蔗糖加酷例,一擔九輸將。賓筵失旨甘,畫餅充饑腸。
粔籹蜜餌間,渴慕饊餦餭。棗杏瓜棣生,無處問飴餳。
美洲傳異種,空聞一丈長。熬蒸出膏液,未敷稅吏嘗。
鬼機代人力,漏卮永無當。子虛賦雲夢,嘉味滿瀟湘。
客至闕甘飲,誰嗜鹽茶薑。甜流不涌地,玄圃空溫湯。
赤沙沍麗冰,梅冶滋不祥。

但是,日本政府殖民台灣後,將樟腦買賣視為官方壟斷的交易,糖農的處境,十分淒涼,故日治時代,民間有諺語對此現象有所反應,稱之為:「第一憨,種甘蔗互會社磅。」或有著鮮活的寫實之語:「三個保正,八十斤。」原因是,糖農質疑糖廠的磅秤有問題,請三個保正站上磅秤上一量,果真僅增加八十斤(換句話說,三個成年人僅重:四十八公斤。)等於磅秤自動將原重量除以三,或更有甚之。

如此剝削農民的苛政,終於在1925年,在台灣彰化爆發農民抗爭的二林事件。台灣新文學之父的賴和,寫下生平的第一首新體詩,題名為〈覺悟下的犧牲──寄二林事件戰友〉,刊載於台灣人自辦,號稱「台灣人唯一的言論機構」台灣民報上,刊登時間為1925年12月20日。

比較洪繻〈詠蔗糖〉與賴和〈覺悟下的犧牲──寄二林事件戰友〉,前者以中國歷史的典故,召喚美好的想像物,對照日治時代,遭受異族統治的慘況;後者則以強者與弱者之間的對照,反映現代性的國家治理機器進入台灣民間之後,人民(也就是農民)遭遇到多大的斲傷,弱者僅能「留待與虎狼鷹犬充飢。」

*台灣民報1925年12月20日刊載一隅
作詩的閱讀對象不同,作為當代的讀者而言,閱讀兩詩的感受力便有所不同。洪繻〈詠蔗糖〉以他的舊體詩,捍衛他的世界觀,企圖回復美好的「子虛賦雲夢,嘉味滿瀟湘。」同樣也是半線子弟(彰化,昔稱半線。)的賴和,納入農民們深度的斲傷,具有走入未來黑暗而無限蒼茫之感。同樣的是,台灣總舖師的甜字訣,在日治時代,卻有深深苦悶的滋味。

賴和(1894-1943)〈覺悟下的犧牲──寄二林事件戰友〉,全詩如下:

一
覺悟下的犧牲,
覺悟地提供了犧牲,
唉,這是多麼難能!
他們誠實的接受,
使這不用酬報的犧牲,
轉得有多大的光榮!

二
弱者的哀求,
所得到的賞賜,
只是橫逆、摧殘、壓迫,
弱者的勞力,
所得到的報酬,
就是嘲笑、謫罵、詰責。

三
使我們汗有所流,
使我們血有處滴,
這就是──強者們!
慈善同情的發露,
憐憫惠賜的恩澤,

四
哭聲與眼淚,比不得
激動的空氣、瀉澗的流泉,
究竟亦終於無用。
風是會靜、泉是會乾,
雖說最后的生命,
算來亦不值錢。
五
可是覺悟的犧牲,
本無須什麼報酬,
失掉了不值錢的生命,
還有什麼憂愁?

六
因為不值錢的東西,
非以能堅決地拋去,
有如不堪駛的渡船,
只當做射擊的標誌。

七
我們只是行屍,
肥肥膩膩,留待與
虎狼鷹犬充飢!

八
唉,這覺悟的犧牲!
多麼難能、多麼光榮!
我聽到了這回消息,
忽充滿了滿腹的憤怒不平,
無奈慘痛橫逆的環境,
可不許盡情地痛哭一聲,
只背著那眼睜睜的人們,
把我無男性眼淚偷滴!

九
唉,覺悟的犧牲!
覺悟地提供了犧牲,
我的弱者的鬥士們,
這是多麼難能!
這是多麼光榮!

暫時放下日治時代殖民歷史的悲痛,再讀一首類似「黃金比例」的詩吧。
*台南義豐冬瓜茶

林纘〈冬瓜〉,全詩如下:
大勝匏瓠味淡馨,羹湯暑熱藥同靈。
洞房記取仙姬贈,酥潤冰條試臘瓶。


講到冬瓜茶,不得不提到台南的義豐冬瓜茶。每次至台南幾乎必點的飲料,不需要黃金比例,它本身就是黃金比例。尤其是暑日之際,清涼又解渴,令人想一杯接著一杯。從林纘〈冬瓜〉詩中,我才發現,原來冬瓜茶居然可以是結婚時,女方嫁妝的飲品,所以說,台灣古典漢詩裡頭,不僅有黃金比例,還有處處是歷史的痕跡啊。


2013年9月11日 星期三

台灣漢詩總舖師——酸字訣

此次以台灣漢詩總舖師為主題,希望在這裡,能夠介紹台灣各地的古早味,也就是所謂的古典漢詩文人,看他們如何做出一道道古早味(古典漢詩)。且讓我們共同經歷一場古早味的奇幻漂流吧!

首先,要成為一流的總舖師,要掌握調味料的第一精隨,就是:酸字訣。食物要酸,才誘人,才能當開胃菜。詩人也是一樣,掌握好語言工具,才能做好詩。如想要當一名詩人(書生),「酸」的這門學問可大了。比方說:

傅錫祺〈醋〉
辛鹹一樣供盤餐,勝似黃梅濺齒寒。
莫向微生頻乞取,書生氣味本來酸。

*筆者就讀高中時的書生環境。
作者傅錫祺(1872-1976),為日治時代的重要詩社:櫟社的成員。他更是櫟社九位發起人的其中一人。1917年到1946年間,擔任櫟社第二屆社長三十年,是櫟社持續運作的關鍵人物。在日治時代,櫟社的角色,歷來研究者多以保存、維繫漢文化的大敘事角色視之,然而近年來,學界亦有不同的看法,櫟社集體性的存在,實存社員們各自的複雜性。以傅錫祺為例,他細細數計櫟社運作的財政,更是該社能夠穩定運作的重要因素之一。

傅錫祺的〈醋〉,詩寫醋,實寫書生。前兩句描寫醋的滋味與辛、鹹味的差異,第三句引用《論語公冶長篇》,講述微生高的故事。

微生高的故事是講述有人向微生高索取醋,沒想到,微生高家中沒有醋,也不直說,他反倒向鄰人索醋,再給予原本向他索取醋的人。這種行為,被孔老夫子駁斥,誰說微生高生性直爽,連微生高家裡沒醋都不直接告知索醋汁人,反倒有一種「打腫臉充胖子」的傻勁。無怪乎,尾生最後會抱柱而死,這種傻勁的性格,早在論語裡,就看見悲劇性的種子。沒錯,微生就是那位在橋下等候情人未果,最後大水而來,尾聲不走,最後抱柱而死的那位傢伙。
但傅錫祺的〈醋〉,引用微生高的故事,講述的卻是書生的窮酸。可以探究的是:詩中書生的酸,究竟是窮酸之意,還是另有他意呢?恐怕傅錫祺在此詩中,虛寫書生的窮酸,實寫日治時代的書生(會寫漢文的文人)不得志,只能困於窮酸之境,帶有打抱不平的語氣。

詩裡頭的「酸」指得是窮酸之意,詩外頭的「酸」寫得是詩人傅錫祺對於自身也是書生的自嘲之意。既在聚會上,調侃櫟社其他在場的社員,也幽了自己一默。真可謂使用「酸字訣」的佼佼者。

*橋下尾生,如今安在哉?
喜歡酸味的另一位漢詩總舖師:黃水沛(1884~1959),台北大龍峒人。二戰後,擔任臺灣省文獻會編纂。日治時期為星社成員,星社成員的特徵,是其字號皆有「星」字,黃水沛就以「春星」為號。當年的星社,曾與同在北部的瀛社、天籟吟社等多有互動。

這位春星總舖師,寫〈酸筍〉詩,動用的角色,如:讀書人、孕婦、美人、權貴子弟,還引孝子孟宗哭筍供母親的典故,描述筍味的美好,且讀原詩:

甘脆何如乍茁時,却從醋意鬪娥眉。登盤梅子垂涎共,上市龍孫逐臭疑。
十載寒儒悲此味,一嘗孕婦怪伊思。供親自免孟宗哭,惟是虀鹽恐未宜。

酸筍我也常吃,最常的酸筍模式是:稀飯配酸筍。但是,如果要我在酸筍之中,還能請出這麼多歷史人物,幫酸筍的美味站台,一時之間,可想不出來,居然還有這種方式,總舖師就是總舖師,作詩總是與尋常人不同。

這令我想起〈客家本色〉,其中有一句歌詞是這樣寫的:咬薑啜醋幾十年╱毋識埋怨。小時候的我,因為老姊參加客語歌唱比賽的關係,總聽她在唱〈客家本色〉與〈一枝擔竿〉。以前,只記得「咬薑啜醋幾十年」的客家音怎麼唱,不知道裡頭真正描寫的意思為何?後來才發現,原來是咬薑啜醋幾十年,形容台灣客家人為了生存,刻苦耐勞的精神。

酸字訣,其中有堅毅,克服現實生活的困境,帶有黑色幽默,幽自己一默,也幽他人一默的味道。如果只做寒酸、或者窮酸之解,便可惜了些,畢竟,生活是這麼多的不如意之事,如果不「酸」一點,人生恐怕只剩下苦味了。


〈客家本色〉作詞:涂敏恆 作曲:涂敏恆 編曲:鍾易修

唐山過台灣 沒半點錢
煞猛打拚耕山耕田
咬薑啜醋幾十年 毋識埋怨
世世代代就這樣勤儉傳家
兩三百年無改變
客家精神莫豁忒 永遠永遠

時代在進步 社會改變
是非善惡充滿人間
奉勸世間客家人 修好心田
正正當當做一個良善介人
就像偲介老祖先
永久不忘祖宗言 千年萬年


2013年8月30日 星期五

《五月風暴》:飛向左翼的情書


《五月風暴》的法文原名Après mai是五月之後的意思,來自於導演阿薩亞斯(Assayas)半自傳性質的電影,同時也是寄給左翼理想青年男女們的情書。電影時序從1971年跨至1975年,講述1968年法國學運狂潮後,70年代,有一批年輕青年男女們,如何為了理想主義而行動,在獻出自身後,各自產生不同的命運。


有了音樂的襯托,使得《五月風暴》的影像更上一層樓,成功地渲染出70年代的氣氛,電影裡透過男主角吉爾(Clement Metayer飾演)的前女友洛兒(Carole Combes飾演)的口中,道出她喜歡的美國詩人Gregory Corso〈I Am 25〉的詩句:

I HATE OLD POETMEN!
Especially old poetmen who retract
who consult other old poetmen

我討厭老詩人
尤其是那種引用、參考
其他老詩人的老詩人

借用詩人的豪邁口吻,可見這批年輕人的理想主義氣息有多麼興盛。在學校,他們學習馬克思的德意志意識形態、帕斯卡爾(Blaise Pascal)的思想,在校外,他們印刷海報、夜晚在校園裡塗鴉,散佈思想海報,他們是理想主義者、無政府主義者、馬克思主義者中的托派份子。

吉爾對好友艾倫說,他是個幻想者,當現實來敲門的時候,他選擇不開門。這些人畢業後,有人捍衛勞工權益,用電影搞宣傳。有人選擇過一天算一天,嗑藥、哈麻、開趴無所不在。有人想去第三世界。吉爾什麼都不想,他只想要一輩子搞藝術。最後,他沒有當上畫家,倒是開始當起電影的實習生,拍起實驗電影來了。

電影的色彩鮮美,如同理想主義者的夢想一樣,永恆地發亮,閃爍的光,使你幾乎要閉起眼睛,深怕那明亮的光,射穿你的眼眸,喚醒你深層理想主義的希望。然而,你知道,這一切是悲劇性的,關於人的一切,唯有這一點,毫無意外。

 台灣觀眾可以從《五月風暴》中學到什麼?

一、別再用「暴民」來形容理想主義者,少了這些理想主義者,世界會回溯到史前時代。
二、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主題曲,連導演阿薩亞斯年輕時聽的主題曲,全都用到電影裡去了。你說,擁有自己的主題曲能不重要嗎?

延伸閱聽:

Kevin Ayers - Decadence


《五月風暴、Something in the air》
★★★☆/★★★★(理想主義者必看)

2013年8月26日 星期一

竹北阿祥伯用客家話拆政府

2013年8月18日,我踏上凱道參加拆政府行動,站在台下的我,聆聽來自台東、苗栗、台南、桃園、新竹等地的自救會,闡述他們為何踏上組織自救會的道路,其中,最受我矚目的自救會發言,來自於竹北璞玉自救會的阿祥伯。

高齡八十四歲的阿祥伯,穿著上頭寫著強盜政府的藍色T恤,挺著身子,用海陸腔的客家話,對著台下的群眾發表他的意見。對阿祥伯使用客家話發表言論,我感到很震驚,他絲毫不考慮台下的群眾是否聽得懂他的客家話,他自顧自地一直說,我吃力地理解他的一字一句,理解他的海陸腔客家話。前方的群眾,明顯地聽不懂阿祥伯說些什麼,而開始交頭接耳,其中,我聽到有人說了一句:「客家人」。

隔壁的朋友問我,你聽得懂嗎?我趕緊回答:「聽得懂。」並且向友人解釋,他使用的是海陸腔客家話,而我習慣的是四縣腔,雖然只是聲調上的差異,有些字句,我也不甚瞭解。但是,我仍勉強翻譯給友人聽,並且提高音量,讓前面幾個人也聽得到。我看見正前方的阿伯,聽著我的翻譯,然後默默點頭,似乎是讚賞阿祥伯的發言。

如果仔細一算,若我的外公還健在的話,今年也是八十四歲。想想看,如果今天是我的外公站上凱道,對群眾發表他的意見,難道,這叫做「高挫折份子」?叫做「暴民」?阿祥伯從清朝、日治時代、戰後國民黨來台,在台上,細數他傳承、經歷的歷史,用他最熟悉的語言,發表他對於統治者的概念與看法。只可惜,立在他身後的建築物內,那些統治者,總是急於消滅一般人民的母語,讓被統治者操練所謂的「國語」:日語、北京官話,讓後代子孫聽不懂族人長輩說的母語。

阿祥伯在台上,說了一句很古雅的客家話,我聽不懂,經由田大哥的翻譯,原來是上樑不正下樑歪的意思。阿祥伯的客家話,我只聽得懂一半,另一半,我願意留著用剩下來的歲月,去聆聽拿鋤頭的「高挫折份子」述說著那些傢伙,如何一次又一次的「挫折」他們。


2013年8月25日 星期日

《總舖師》:古早心,古早味

 進電影院看了兩次《總舖師》,一次跟朋友,另一次跟家人。

第一次,對於決賽的後半部不太喜歡,尤其是鬼頭師與葉雲海的部分交代不清。第二次,我很像瞭解鬼頭師與葉雲海了。
*鬼頭師與葉如海

以下是《總舖師》的隨記,讓它長成該有的樣子。

1.平日的台北國賓長春戲院與假日的新竹國際戲院中興館(假日的新竹巨城威秀買不到票Q_Q),兩地的觀眾群十分不同,我很喜歡觀眾聚在黑暗之中觀賞大螢幕的模樣,尤其是《總舖師》這種電影,就是需要聚眾觀賞,尤其是小孩子,聽到小孩子笑聲,就知道《總舖師》的票房成功了。

2.鬼頭師一出場,老媽就在旁說,這是劉文正的歌。不得了,畢竟第一次我跟朋友看完電影步出戲院時,還在苦惱要回家上網查這首歌是誰唱的,沒想到,老媽一聽就知道是劉文正,可見劉文正當時有多紅。

3.第一次看,以為是吳念真撐了電影的關鍵。第二次看,心想,真的是每個人都有他的主題曲啊。
*歡迎來到月球
4.這恐怕是我第一次看到流氓這麼開心的。看見濁水溪公社的主唱小柯,飾演:台灣翻桌王,脆皮烤鴨,看他一副皮薄肉嫩的模樣。哈哈哈,實在是太爽啦。

5.葉雲海說,台中以北就算北,這個北方,實在是太有意義啦。顛覆了黨國教育底下中國歷史的北方,或者說:武俠中的北方概念。(苗栗是北方,謝謝。)

6.第一次看,覺得鬼頭師和葉雲海那邊講不過去,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安排。第二次看,心裡想對對,沒錯,就是這樣。為了一道番茄炒蛋,葉雲海和小婉一言不合,阿海自道出曾坐過牢。同樣一道菜,可以是鬼頭師的「蛋是又何奈」(因為捍衛自己的菜色而殺人入獄),也可以是葉雲海的「蛋蛋的幸褔」(入獄認識每個獄友,出獄後了解每位獄友媽媽的番茄炒蛋。)而這道菜,應該是鬼頭師教葉雲海的吧,師徒情深,由此可知。

後來鬼頭師就去找阿海要他幫忙比菜,這就是一方有難,八方來援啊。鬼頭師之所以想比賽,就是為了比賽出一道他想了一輩子的菜。那道菜,叫做「無怨無悔」,把酸甜苦辣麻,五種口味包含在一起。


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決賽評審愛吃鬼,一生吃過的這麼多菜,就只想起「無怨無悔」的這道菜。於是,阿財師反敗為勝。(我很喜歡兩次評審結果的反高潮。)

也許,鬼頭師的這道「無怨無悔」,是陳玉勳導演的告白吧。在《總舖師》之前,經歷過多少個沒有電影夢的日子,但是他「無怨無悔」,終於用電影《總舖師》,回到屬於他的地方。

7.總舖師熱帶魚。在第一次進電影院與第二次之間,我在家,朝聖了《熱帶魚》DVD。於是,第二次看《總舖師》的時候,我看到了中正路的感情放一邊檳榔攤的進化版。看那閃閃亮麗的感情放一邊招牌,跟膨風嫂家裡的時鐘一樣。(好想要那種時鐘啊。)也好想唱,轉吧看那七彩霓虹燈。

據鄉民Leeling與ying7474指稱《總舖師》的感情放一邊,在台南安吉路跟安中路口往國八的方向左手邊,檳榔攤的本名叫做:星晴。
*水腳A、小婉師、膨風嫂、B
8.總舖師熱帶魚。小婉難過時,頭戴的紙箱,與《熱帶魚》劉志強、道南被阿慶(林正盛)押去嘉義鄉下時的綁架紙箱,到底有什麼千絲萬縷的糾葛呢?

9.總舖師熱帶魚。有人說,召喚獸那段北上支援的劇情有點拖戲,回到《熱帶魚》,兩名警員不也一路馬不停蹄北上,讓劉志強參加偉大的聯考。北上這件事,真的是許許多多台灣人的心聲啊。不然《海角七號》的台詞:操你媽的台北,也不會有這麼多共鳴了。

10.戀戀風塵與總舖師。自從台北火車站鐵路地下化之後,這可能是第一次,台灣電影出現鐵路地下化後的鐵路場景。身為台灣人的我,實在是太感動啦。而尚未地下化之前,最深刻的台北火車站場景,當屬《戀戀風塵》阿雲上台北找阿遠的那場戲。我認為,憨人師與小婉師這場戲,會成為台灣電影史上的經典戲碼。


*膨風嫂
11.小婉師出的五道菜:憨人菜餔加雞仔豬肚鱉、菊花筍絲干貝、腿庫肉、炒鱔魚、菜尾湯。對應阿財師出的五道菜,可惜的是,鬼頭師的菜,明顯不夠打動觀眾的心,因此,初次觀賞時,會認為鬼頭師與阿海的背後故事講得不清楚。

但是,第二次,我被「消怨氣」給打動了啊。從「消怨氣」到「無怨無悔」,原來看似無厘頭的廚師秘訣,有其涵義啊。這不就是跟拍電影一樣嗎?拍電影就是要「無怨無悔」地去做、去拍。

誠如憨人師跟小婉師說:心若歡喜,菜就好吃啊。憨人師不敢教小婉師怎麼做菜,只給她憨人菜餔,要她不要忘記古早味。

若把廚師跟導演連在一起。這似乎,也可以說是,獻給給當下台灣電影或導演的警語,不要忘記台灣新電影時期的古早味啊。或者說,不要只有銅臭味,沒有古早味。又或者說,一心只把古早味換成銅臭味。

12.葉如海的腔調,台不台、客不客,正港的台灣國語,我以為可塑造觀眾一種氣氛,讓台灣國語正典化,所謂的「國語」去中心。

《總舖師、Zone Pro Site》
★★☆/★★★★(台灣電影再加半顆星)→★★★/★★★★

2013年8月7日 星期三

《厲陰宅》

一一,你知道嗎?

我是不看恐怖片或鬼片。我向來以為,在現實世界裡,人遠比鬼恐怖,像是濁水溪公社〈鬼扮仙〉歌詞。那麼,為什麼去看了《厲陰宅》呢?

P寶說得好,最恐怖的因素,恐怕是此片為真實事件改編,而且還有片末的人情味。就是這樣了吧。一間湖邊的屋子,能有多可怕呢?地窖、祕密的通道、看不見的東西,但是,最看不見的東西,不就是人心嗎?

說到底,這真的沒什麼好怕的。怕得只是突如其來的音效、影像,如此而已。

《厲陰宅、The Conjuring》(2013)
★★☆/★★★★

延伸閱聽:
一、濁水溪公社〈鬼扮仙〉